《广东新语·艺语》14 条原文与白话

夫书而至于熙熙穆穆，岂非超圣入神，而手与笔皆丧者乎？

字写到「熙熙穆穆」那种气象，人和笔都不见了——不是手在写，是心里那个东西在走。这是技艺的最高一档：先有法，再把法忘掉。学的人多半卡在「忘」这一步，因为前面那一关还没过就想跳。

先把一家的法度练到不用想，再谈自己的样子
每天临同一本帖，比对三个字就够
写到顺手时停手，别在疲劳时练坏手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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凡写生必须博物，久之自可通神。

画活物先得认识活物：它什么时候叫、吃什么、怎么飞，都得知道，画久了自然传神。这一句把写生的门槛说清了——不是画得像，是知道得多。今天拍产品、拍人像，道理还是一样。

画之前先看三天，记动作和习惯，别急着落笔
同一题材画二十张，再谈像不像
不懂的东西不画，先去看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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明南海陈元诚制六虚琴，准古协度，以雷张自况。

明代南海人陈元诚做了一张「六虚琴」，尺寸弦度都按古法来，自比唐代制琴名家雷威、张越。做乐器最难的是「准古」：不是照古琴描一遍外形，是把长度、厚度、弦距这些数对上，声音才正。

先量一张老琴的尺寸，一处一处对，别凭眼估
面板厚度是关键，磨薄了声音散，厚了发闷
做完先空弹一个月，等它自己定下来再调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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南海有朱未央者，所摹秦汉印章亦古雅，于晶玉上作蝇头真草字体，遒媚如二王

南海的朱未央摹秦汉印章，路子古雅；更厉害的是能在水晶、玉石上刻蝇头大的真书草书，笔画遒劲柔媚，像王羲之父子。硬料上刻小字，靠的不是力气，是刀口的角度和一点一点的进刀。

刀口先磨到能剃毛，钝一分就崩一分
一寸见方刻十来字，先分格再落刀
刻完用细石粉轻磨，别拿粗砂纸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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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则妨持，两则罕变，酌于行藏，四始尽善。

印章刻六面拿着不方便，只刻两面又太单调，取中间——四面，用起来顺手、花样也够。这是做东西的取舍法：先列出两头各差在哪，再找一个两头都能接受的点，不追极致。

先把两头的坏处写在纸上，再选中间
四面各刻一种，最常用的那面留在最顺手的位置
边角磨圆一度，手上不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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堂似坳而非坳，池既凿而未凿。

砚堂看着像凹下去，其实不算凹；墨池看着像凿开了，其实还没凿透。两句讲的是砚台的「度」：凹太深存墨多但磨不开，凿太透砚就废了。做器物最难的是留那半分——过了就回不来。

磨砚堂宁浅勿深，浅了还能再磨，深了没救
墨池留一线边，别一刀凿穿
每磨一阵试一次墨，看墨能不能聚在堂心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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美周谓其人性巧嗜奇，每拾沟中零瓦，因其方圆，磨大礲凑合

新会陈孟长手巧又爱奇，常从沟里捡碎瓦片，照它原来的方圆磨一磨、拼起来，做成盆、瓶、盂。这是「因材施工」：不是先画图纸再找料，是先看手里这块料能成什么，顺着它做。

先摊开料看形状，再定做什么，别反过来
拼口磨成斜口，接缝才咬得住
差一块就空着，别硬削另一块去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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白沙晚年用茅笔，奇气千万丈，峭削槎枒，自成一家，其缚秃管作擘窠大书尤奇。

白沙晚年改用茅草扎的笔，写出来峭削槎丫、自成一家；又把秃笔捆成一束写擘窠大字，更是独一份。风格是从工具里长出来的：笔换了，脚下的路数也跟着换。不必非用最好的笔，先看你手里这一支能走哪一路。

笔写秃了别丢，捆成一束试写大字
换一支茅笔或硬毫，看笔下会不会变
先想清楚要走哪一路，再挑工具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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诸石刻皆亲视工为之，故慈元庙、浴日亭、庄节妇诸碑，粤人以为宝。

白沙的字刻上石，每一方他都亲自到场看着工匠下刀。字上石要再死一次：刀浅一分失了锋芒，深一分崩了边角。所以他的碑广东人当宝——不只是字好，是刻得也准。

上石前用朱笔在原纸上定稿，别让工匠猜
第一方碑守到刻完，把刀法定下来
刻完拿拓本对一遍，走形的地方重刻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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又谓骏马肥须见骨，瘦须见肉，于其骨节长短，尺寸不失，乃为精工。

张穆说：好马肥的时候要看得见骨，瘦的时候要看得见肉——肥到看不见骨是赘，瘦到看不见肉是病。骨节长短、尺寸比例都不能错，才算精工。这不是看胖瘦，是看骨肉之间的分寸。

看肥瘦先摸骨，隔着皮能不能摸到
瘦要还能看出肌肉走向，太瘪就是病
量三处：肩、腰、蹄，看比例对不对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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寸金处常破损如豆大，有血流出不生毛，是为跨灶之验。

马的前蹄后面有一处叫「寸金」，后蹄跑起来能踢到那儿，踢得越高越是好马。常被踢的那块会磨破成豆大一块，流过血就不再长毛——这是「跨灶」留下的痕迹。看一匹马，找这块旧伤，比听人夸可靠。

翻前蹄后面，找那块不长毛的旧伤
旧伤越大越靠上，说明步幅越大
后蹄踢不到寸金的马，跑不起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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伯时唾之不为画，卒弃其田。

彭伯时性情高简，不轻易给人作画。有豪贵夺了他的田，说：给我画，田就还你。他啐了一口，不画，田也不要了。定价权不在嘴硬，在肯不肯真把东西舍掉——舍不得，价就永远是别人说了算。

先立规矩：哪类活不接，写下来贴在墙上
遇到拿别的东西压价的，这一单宁可不做
算清最坏损失，赔得起才敢拒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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南海陈拾遗善琴，有一古琴，不知其斫自唐代也。

南海陈拾遗藏了一张古琴，一直不知道它是唐代斫的。后来有客人说，曾在某家见过同一张琴，底池旁刻着四个字的年号；如今那块旧漆被剥掉重漆，字没了。器物的年份常写在一层漆底下，漆一换，证据就跟着没了。

古器先翻底、池、背面，看漆下有没有字
要重漆，先把原漆上的字拓下来存着
款识拍照建档，别只记在脑子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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若夫青田旧冻，美石胜玉，净比菜心，润同栗熟。

青田的旧冻石，好在胜过玉：净得像菜心，润得像熟栗。选印石就认这两个字——净是里头没有砂钉杂质，下刀不崩；润是手感温，刻起来不涩。只看颜色不看这两样，刻到一半崩一个角，石头就废了。

拿石头对着光看，里面带砂点的直接换
指腹摸一遍，发干发涩的不要下刀
先在边角试一刀，崩口就退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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