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世说新语·傷逝》15 条原文与白话

孙子荆以有才，少所推服，唯雅敬王武子。武子丧，时名士无不至者；子荆后来，临尸恸哭，宾客莫不垂涕。哭毕，向灵床曰：「卿常好我作驴鸣，今我为卿作。」体似声真，宾客皆笑。孙举头曰：「使君辈存，令此人死。」

孙子荆有才，很少推崇谁，只敬重王济。王济死时名士都到了，他后到，对着尸体恸哭，宾客都跟着垂泪。哭完对灵床说：你常爱听我学驴叫，今天为你叫一声。学得像真的，宾客都笑了。孙子荆抬起头说：让你们这些人活着，却让这个人死了。

悼念时被人笑，不必因此收敛
「使君辈存，令此人死」是极重的怨
真伤心的人，顾不上体面

情义　·　tags：伤逝 / 孙子荆 / 王济 / 驴鸣 / 愤懑　·　处境：认真悼念却被人当成笑话

庾亮儿遭苏峻难遇害。诸葛道明女为庾儿妇，既寡，将改适，与亮书及之。亮答曰：「贤女尚少，故其宜也。感念亡儿，若在初没。」

庾亮的儿子死于苏峻之乱。诸葛恢的女儿是庾家媳妇，守寡后要改嫁，写信告诉了庾亮。庾亮回信说：令爱还年轻，这是应当的。只是想起亡儿，还像刚死那天一样。

成全别人的将来，不等于忘了自己的痛
「若在初没」——悲伤不随时间变淡，只是学会了带着它做事
该放的手要放，该痛的照痛

情义　·　tags：伤逝 / 庾亮 / 改嫁 / 丧子 / 成全　·　处境：要同意一件让自己难受的事

庾文康亡，何扬州临葬云：「埋玉树箸土中，使人情何能已已！」

庾冰死，何充在葬礼上说：把玉树埋进土里，叫人心里怎么放得下。

有些失去，道理化解不了
一句准确的比喻，胜过十句套话
承认「放不下」，也是一种诚实

情义　·　tags：伤逝 / 庾冰 / 何充 / 玉树 / 葬礼　·　处境：面对无法用道理化解的失去

戴公见林法师墓，曰：「德音未远，而拱木已积。冀神理緜緜，不与气运俱尽耳！」

戴逵见到支遁的墓，说：他的声音还像在耳边，墓木已经合抱。只盼精神绵绵不绝，不随气运一同耗尽。

站在墓前，才知道过去了多少年
「德音未远」是记忆在骗人，也是记忆在救人
总得相信有些东西不随人一起消失

情义　·　tags：伤逝 / 戴逵 / 支遁 / 墓木 / 记忆　·　处境：站在故人墓前

支道林丧法虔之后，精神𫕥丧，风味转坠。常谓人曰：「昔匠石废斤于郢人，牙生辍弦于钟子，推己外求，良不虚也！冥契既逝，发言莫赏，中心蕴结，余其亡矣！」却后一年，支遂殒。

支道林在法虔死后，精神颓丧，风致一天天塌下去。常对人说：从前匠石因郢人死了就放下斧子，伯牙因钟子期死了就断了弦，推己及人，这话不假。默契的人既已逝去，开口没人能懂，心里郁结，我大概也活不长了。过了一年，支道林果然去世。

知音死了，话就没处说了
「发言莫赏」是比孤独更深的处境
一个人的凋零，常从没人接话开始

情义　·　tags：伤逝 / 支道林 / 法虔 / 知音 / 凋零　·　处境：最能懂你的那个人不在了

有人哭和长舆曰：「峨峨若千丈松崩。」

有人哭和峤，只说一句：巍峨如千丈之松倒了。全篇只六字，却是全书最重的悼词之一。

最好的悼词常常只有一句
用他本来的样子形容他，不用套话
不必面面俱到，说准一句就够

情义　·　tags：伤逝 / 和峤 / 悼词 / 千丈松　·　处境：要说一句送人的话

王仲宣好驴鸣，既葬，文帝临其丧，顾语同游曰：「王好驴鸣，可各作一声以送之。」赴客皆一作驴鸣。

王粲生前爱听驴叫，下葬后曹丕亲临丧礼，回头对同行的人说：王粲好驴鸣，各位可各学一声送他。来吊的客人于是都叫了一声。葬礼上的一声驴叫，是把「他喜欢什么」当成了悼词。

悼念按逝者的喜好来，不按规矩来
一个人的怪癖，往往是他最真的部分
仪式可以不像仪式，但不能不像他

情义　·　tags：伤逝 / 王粲 / 驴鸣 / 曹丕 / 送别　·　处境：送别一个很特别的朋友

王子敬与羊绥善。绥清淳简贵，为中书郎，少亡。王深相痛悼，语东亭云：「是国家可惜人！」

王献之与羊绥交好。羊绥清淳简贵，做中书郎，年纪轻轻就死了。王献之极痛，对王珣说：这是国家可惜的人。

「可惜」二字，是最高的评语，也是最痛的
悼念一个人，就说他本来能做成什么
短的评价，往往最重

情义　·　tags：伤逝 / 王献之 / 羊绥 / 早逝 / 惋惜　·　处境：评价一个早逝的同事

王戎丧儿万子，山简往省之，王悲不自胜。简曰：「孩抱中物，何至于此？」王曰：「圣人忘情，最下不及情；情之所钟，正在我辈。」简服其言，更为之恸。

王戎死了儿子万子，山简去看他，王戎悲不自胜。山简说：不过是抱在怀里的孩子，何至于此。王戎说：圣人忘情，最下等人谈不上情，情之所钟，正在我们这些人身上。山简服了这句话，反倒为他恸哭起来。

别人的悲伤，别用「何至于此」去量
「情之所钟，正在我辈」——先承认自己会痛
最好的安慰，有时是陪他一起哭

情义　·　tags：伤逝 / 王戎 / 丧子 / 山简 / 深情　·　处境：别人的悲伤你理解不了的时候

王东亭与谢公交恶。王在东闻谢丧，便出都诣子敬道：「欲哭谢公。」子敬始卧，闻其言，便惊起曰：「所望于法护。」王于是往哭。督帅刁约不听前，曰：「官平生在时，不见此客。」王亦不与语，直前，哭甚恸，不执末婢手而退。

王珣与谢安不和。王珣在会稽听说谢安死了，就进京找王献之说：我想去哭谢公。王献之刚躺下，听了惊起说：这正是我对你的期望。王珣于是去哭。督帅刁约不让他上前，说：谢公生前没见过这位客人。王珣不跟他说话，直往前走，哭得很恸，没握孝子的手就退了出来。

有过节的人死了，去不去哭是自己的事
一句「所望于法护」，是朋友替你把体面撑住
门房拦你，不必争，走进去就是

情义　·　tags：伤逝 / 王珣 / 谢安 / 和解 / 吊丧　·　处境：跟你有过节的人去世了

王濬冲为尚书令，著公服，乘轺车，经黄公酒垆下过，顾谓后车客：「吾昔与嵇叔夜、阮嗣宗共酣饮于此垆，竹林之游，亦预其末。自嵇生夭、阮公亡以来，便为时所羁绁。今日视此虽近，邈若山河。」

王戎做尚书令时，穿着官服坐轻车，从黄公酒垆下经过，回头对后车的客人说：我从前和嵇康、阮籍在这垆里痛饮，竹林之游我也算跟在末座。自从嵇康早死、阮籍亡故，我就被时事捆住了。今天看这地方虽近，却远得像隔着山河。

旧地重游，最伤的是同行的人不在了
「邈若山河」是把时间说成了距离
有些地方，一个人去一次就够了

情义　·　tags：伤逝 / 王戎 / 黄公酒垆 / 竹林七贤 / 怀旧　·　处境：回到从前常去的地方，人已散

王长史病笃，寝卧灯下，转麈尾视之，叹曰：「如此人，曾不得四十！」及亡，刘尹临殡，以犀柄麈尾箸柩中，因恸绝。

王濛病重，躺在灯下，转着麈尾端详，叹道：这样的人，竟活不到四十。死后刘惔去吊，把犀柄麈尾放进棺材，哭到昏绝。

临终叹的不是命短，是「这样的人」
把他在意的那件东西放进棺里
有些哭，是要哭到昏过去的

情义　·　tags：伤逝 / 王蒙 / 刘惔 / 麈尾 / 夭亡　·　处境：送一个英年早逝的人

卫洗马以丧，谢鲲哭之，感动路人。咸和中，丞相王公教曰：「卫洗马当改葬。此君风流名士，海内所瞻，可修薄祭，以敦旧好。」

卫玠死，谢鲲去哭，哭得路人都被打动。到了咸和年间，王导下令说：卫玠应当改葬。此人是风流名士，海内所瞻，可备薄祭，以敦旧好。

一个人值多少，看他死后谁为他哭
「薄祭」二字——情谊不必靠铺张证明
多年后还愿意为他办一件事，才叫记得

情义　·　tags：伤逝 / 卫玠 / 谢鲲 / 王导 / 改葬　·　处境：多年后仍想为故人做点什么

郗嘉宾丧，左右白郗公「郎丧」，既闻，不悲，因语左右：「殡时可道。」公往临殡，一恸几绝。

郗超死，左右报告郗愔：少爷没了。他听了不悲，只对左右说：出殡的时候告诉我。到了出殡，他去吊，一恸几乎昏绝。

当下的不悲，不等于不痛
有人要等到最后一刻才允许自己崩
别催别人「你该哭了」

情义　·　tags：伤逝 / 郗超 / 郗愔 / 丧子 / 延迟的悲　·　处境：有人听到噩耗当时毫无反应

顾彦先平生好琴，及丧，家人常以琴置灵床上。张季鹰往哭之，不胜其恸，遂径上床，鼓琴，作数曲竟，抚琴曰：「顾彦先颇复赏此不？」因又大恸，遂不执孝子手而出。

顾荣生前爱琴，死后家人常把琴放在灵床上。张翰去哭，恸得受不住，索性爬上灵床弹琴，弹完几曲，抚着琴问：顾彦先还欣赏这个吗。于是又大哭，连孝子的手都没握就走了。

悼念可以不守规矩，做他爱的那件事
弹完再问一句，是最重的告别
没握孝子的手，不是失礼，是走不动了

情义　·　tags：伤逝 / 顾荣 / 张翰 / 鼓琴 / 灵床　·　处境：想在灵前为故人做一件他喜欢的事